淮南王刘安（前179—前122），汉高祖刘邦之孙，淮南厉王刘长之子，为王42年，享年58岁。
淮南王博学多才，著述宏富，涉及政治、哲学、音乐、自然科学等众多领域。流传至今的主要是组织门客编撰的《淮南子》。此书集道家之大成，融合儒、法等百家学说，创立了新道家思想。南宋史家高似孙称为“天下奇才”①，当代胡适誉之为“绝代奇书”②。
刘安的父亲刘长因谋反被流放途中绝食而死。公元前122年，刘安因其孙刘建告发谋反而自杀。《史记》评价：“谋为畔逆，仍父子再亡国，各不终其身，乃为天下笑。”③
余读《淮南子》，对其治国理念、道家思想的诠释、二十四节气的总结，印象较深。本文专就其中关于法治的论述归纳、评析。引文中比较生僻的词句，进行夹注。
主要内容有四个方面：
一、法治的意义
“法者天下之度量，而人主之准绳也。县（悬挂）法者，法（惩罚）不法也；设赏者，赏当赏也。”“古之置有司（理官，主狱）也，所以禁民，使不得自恣（放纵）也；其立君（拥立国君）也，所以剬（制约）有司，使无专（擅自）行。法籍礼义者，所以禁君，使无擅断也。”④
“六律者，生之与杀也，赏之与罚也，予之与夺也，非此无道也。故谨于权衡准绳，审乎轻重，足以治其境内矣。”⑤
这里强调以法治国的必要性和重大意义。显然继承了先秦诸子的思想。孟子提出“不以规矩，不能成方圆。”⑥ 管子主张“法者，天下之程式也，万事之仪表也。”⑦ 荀子则说“法者，治之端也。”⑧ 这些都是法治思想的源头。
二、公正执法
立法的关键在于执行。
“有法而不用，与无法等。”⑨
“法定之后，中程（符合法规）者赏，缺绳（破坏法规）者诛。尊贵者，不轻其罚；而卑贱者，不重其刑。犯法者，虽贤必诛；中度（符合法度）者，虽不肖者，必无罪。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。”⑩ 这继承了法家“刑无等级”⑪“法不阿贵，绳不挠曲”⑫的法治理念。
君主、官吏、执法者都要尊法、守法。
“人主之立法，先自为检式仪表，故令行天下。”⑬
“成国之道，工无伪事，农无遗力，士无隐行，官无失法。”⑭
“非规矩不能定方圆，非准绳不能正曲直。用规矩准绳者，亦有规矩准绳焉。”⑮
要慎用刑罚。
“刑虽在国，不可不惧；赏虽在家，不可不慎。”⑯
三、法与时变
社会不断变化，法律应随之调整。
管子提出“视时而立仪。”⑰ 韩非主张“法与时转则治，治与世宜则有功。”⑱
《淮南子》与此一脉相承。
“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，譬犹客之乘舟，中流遗其剑，遽契其舟桅（船弦板），暮薄而求之。”⑲ 以刻舟求剑（见之于《吕氏春秋》）的故事讽刺思想守旧者。
“先王之制，不宜则废之；末世之事，善则著之。”“苟利于民，不必法古；苟周于事，不必循旧。”⑳
“故圣人法与时变，礼与俗化。衣服器械，各便其用；法度制令，各因其宜。故变古未可非，而循俗未足多也。”㉑
这种反对僵化，主张适应社会发展的革新思想是进步的。
四、注重教化
“国之所以存者，道德也。”㉒
“昔者神农而治天下也，神不驰于胸中，智不出于四域，怀其仁诚之心……是故威厉而不杀，刑措而不用，法省而不烦（繁多），故其化如神（教化如神）……当此之时，法宽刑缓，囹圄空虚，而天下一俗，莫怀奸心。”㉓
“故不言之令，不视之见，此伏羲、神农之所以为师也。”㉔
“故先王之教也，因其所善以劝善，因其所恶以禁奸。故刑罚不用，而威行如流；政令约省，而化耀如神。故因其性，则天下听从；拂（背离）其性，则法县（悬）而不用。”㉕
“治国，太上养化（最上等的是施行教化），其次正法（建立正常法制）。”㉖
“法之所以本者，仁义也；所以为末者，法度也。”㉗
这些理念，融合了儒家的思想。孔子提出“以德为政”。㉘荀子提出“治之经，礼与刑”。㉙
五、保护资源环境
“立春之日……禁伐木，毋覆巢杀胎夭，毋麛（幼鹿）毋卵，毋聚众置城郭，掩骼薶骴（残骨）。”㉚
“仲夏之月……禁民无刈蓝以染，毋烧灰，毋暴布（晒布）……禁民无发火。”㉛
“故先王之法，畋（打猎）不掩（尽）群，不取麛夭；不涸泽而渔，不焚林而猎；豺未癸兽，罝罦（兽网鸟网）不得布于野；獭未癸鱼，网罟不得入于水；鹰隼未挚（通“鸷”，搏杀鸟），罗网不得张于溪谷；草木未落，斤斧不得入山林；昆虫未蛰，不得以火烧田；孕育不得杀，鷇卵不得探；鱼不长尺不得取，彘（猪）不期年不得食。是故草木之发若烝气，禽兽归之若流原，飞鸟归之若烟云，有所以致之也。”㉜
这种生态观念是科学的，也是有远见的。
《淮南子》的法治思想既不同于先秦法家的严刑峻法，也不同于儒家的德主刑辅，具有鲜明的特色。
一是道法结合，无为而治
“夫道者，覆天载地，廓四方，柝（通“拓”）八极；高不可际（到达），深不可测……约而能张，幽而能明；弱而能强，柔而能刚；横四维（四角）而含阴阳，絃（维系）宇宙而章（通“彰”）三光（日、月、星）……泰古二皇（伏羲、神农），得道之柄，立于中央；神与化游，以抚四方。”㉝
“夫峭法（严刑）刻（苛刻）诛者，非霸王之业也；箠（马鞭）策繁用者，非致远之术也。”㉞
“君人之道，处静以养身，俭约以宁下，静则下不扰矣，俭则民不怨矣。”㉟
“无为者，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，以其言莫从己出矣。”㊱法规不是自己随意发出，而是遵循自然规律。
“君道者，非所以为也，所以无为也。何谓无为？智者不以位为事，勇者不以位为暴，仁者不以位为惠，可谓无为矣。夫无为则得于一也（指事物发展规律）。一也者，万物之本也，无敌之道也。”㊲
“人主之术，处无为之事，而行不言之教（此句见于《道德经》二章）；清静而不动，一度（统一法度）而不摇；因循而住下，责成而不劳。”㊳
这是对道家思想的精准解释。
二是具有民本主义色彩
民本思想，源远流长。《尚书》中就有“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”㊴ 的名言。《淮南子》继承了这一思想。
“食者民之本也，民者国之本也，国者君之本也。”㊵“治国有常（常法），而利民为本。”㊶
“法生于义，义生于众适（民众的普遍愿望），众适合于人心，此治之要也。”㊷
“故为治之本，务在宁民；宁民之本，在于足用；足用之本，在于勿夺时（农时）；勿夺时之本，在于省事；省事之本，在于节用；节用之本，在于反性（返回本性）。未有能摇其本而静其末，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。”㊸
应当指出，我国古代的民本思想贯穿于历史典籍之中，且与古希腊的人本主义有相通之处。
综上，《淮南子》的法治思想内容丰富，特色鲜明，体现了西汉初期道家“清静无为”与儒法合流的趋势。这对后世“礼法合治”的中华法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，对当代全面以法治国有一定的借鉴意义。
这是一篇读书札记，不妥之处盼指正。
[注释]：
①高似松《子略》。
②胡适《淮南鸿烈集解•序》。
③《史记•淮南衡山列传之五十八》。
④、⑨、⑩、⑬、⑯、㉓、㉔、㉜、㉟、㊱、㊳、㊵、㊷ 《淮南子•主术训》。
⑤《淮南子•本经训》。
⑥《孟子•离娄上》。
⑦《管子•明法解》。
⑧《荀子•君道篇》。
⑪ 《商君书•赏刑》。
⑫ 《韩非子•有度》。
⑭ 《淮南子•缪称训》。
⑮、⑲《淮南子•说林训》。
⑰ 《管子•国准》。
⑱ 《韩非子•心度》。
⑳、㉑、㉒ 《淮南子•氾论训》。
㉕、㉖、㉗、㊸《淮南子•泰族训》。
㉘ 《论语•为政》。
㉙ 《荀子•成相》
㉚、㉛ 《淮南子•时则训》。
㉝、㉞《淮南子•原道训》。
㊲《淮南子•诠言训》。
㊴《尚书•五子之歌》。
㊶《淮南子•齐俗训》。
二0二六年一月十一日于三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