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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法文化 | 龙江春讯

来源:甘肃省法官学院 作者:癿鸿宾 发布时间:2026-03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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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江春讯 

  陇原的春天,是从陇南最先开始的。沿着白龙江一路往上游走,经武都,过两河口,河谷越收越窄,山色却越来越润,走到甘南的舟曲,那一点一点的绿意,便连成一片了。 

 我在法官学院做事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这里地处白龙江畔,四面是山,层层叠叠的,像一本本摊开的卷宗,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岁岁年年。学院建在江边两岸的台地上,白龙江从中间流过,冬春之交的时候,水是清凌凌的,泛着淡淡的绿光,不紧不慢地流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,又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。 

 每年农历正月,别处还在料峭的寒意里缩着,舟曲的春天就已经到了。最先报信的,是江边的垂柳。柳条还是枯黄的时候,你不觉得什么;可有一天早晨,你从宿舍楼出来,忽然看见那枝条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鹅黄,朦朦胧胧的,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,蘸了最淡的颜料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轻轻扫了一笔。走近了看,却又看不真切,只是些小米粒似的芽苞,紧紧地贴着枝条,不肯轻易露脸。这北国山间的春天,就是这样羞怯的,不肯一下子把底牌亮出来。 

 自建院以来,学院的绿化费了不少功夫,种了不少花木。碧桃是最先开的,正月里,光秃秃的枝干上忽然爆出几簇深红的花苞,鼓鼓的,紧贴着枝条,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,憋不住了,非要挣出来看看。开花的时候,那红是浓的,艳艳的,却不闹,一朵一朵地缀在枝头,疏疏朗朗的。接着是贴梗海棠。它的花贴着枝子开,也是红的,比碧桃更沉一些,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,一小朵一小朵,密密地排着,不声不响的。紫荆花也跟着开了,紫红色的小花,一疙瘩一疙瘩地堆在枝干上,远看像涂了一层胭脂,近看才觉出那些花是碎的,碎的却又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迎春是这时候最好的。它的枝条细长,软软地垂着,满枝都是小黄花,开得满满当当的,不留一点空隙。从学员餐厅后面看去,一直到8号楼后面的挡土墙,黄得亮眼,黄得透彻,远远看过去,像是一排金色的瀑布,从墙头倾泻下来。 

 垂丝海棠开得晚些,花是粉的,花梗细长,花朵便垂着头,羞答答的,像是不好意思见人。风来的时候,整棵树轻轻地晃,那些垂着的花朵也跟着摆,摇摇摆摆的,像是在低头想什么心事。樱花几乎和海棠同时开,却凋谢得早。粉粉白白的,薄薄的花瓣,阳光能照透。开得盛的时候,满树都是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台阶上,落在青砖缝里,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。过几日再看,那些花瓣已经被脚步碾碎了,和着泥土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。 

 有时我看到这些,会忽然想起陆游写梅花的句子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写的是梅花,可看着这满地的樱花,觉得是一样的。俯下身去,泥土里也会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,清清的,幽幽的,不浓,不散。花是没有了,可那香还在,像是舍不得走似的,又像是走了又回来了,藏在泥里,藏在空气里,你蹲下来,它就轻轻盈盈地钻到你的鼻子里来。 

 我总觉得这香气是有性子的。它不急,也不争,花开了它不抢,花落了它不走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泥土里,等着你俯下身去,等着你注意到它。你不注意,它也不恼;你注意到了,它便给你一点清清淡淡的安慰。我想,这大约就是放翁写此诗的缘故:花会落,颜色会褪,可有些东西是留得住的,藏在看不见的地方,经了风,经了雨,经了来来往往的脚步,还在。 

 春天里学院的工作,说起来也简单——安排培训,组织教学,迎来送往。每周一期培训班,一批学员刚走,一批学员又来了。他们从陇原各地来,从祁连山的脚下来,从陇东的塬上来,带着各自的风尘和期待。报到那天,院子里总是热闹的,拖着行李箱的、捧着材料的、互相寒暄的,南腔北调的声音混在一起。站在食堂门口看着,心里常常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些法官、助理、书记员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,不就像春天里从各处赶来的溪流么?它们原本散落在山间地头,各自流着,到了这里,汇在一起,沉淀、澄清,再流出去的时候,便带着不一样的分量了。 

 北方的春天,和南方不同。南方是一夜之间花都开了,热热闹闹的,像赶集;北方是慢的,一点一点的,像是有人在暗处拧着一个看不见的开关,今天绿一点,明天再绿一点。这种慢,起初让人着急,后来却让人安心。你会觉得,这春天不是来凑热闹的,是真的要住下来的,是要扎根的。法官学院的工作,也是这样,培训一期接着一期,学员一批接着一批。来的时候,他们是带着困惑来的,带着案子里的疑难来的,带着基层的艰辛来的。在这里住上些日子,上课、讨论、交流,慢慢地,眉头舒展了,思路清晰了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。每期培训班结束,学院的老师们都会在食堂门口送他们,看着他们拎着包,乘坐大巴车走远,我们知道,他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,会把这些日子里的收获,一点一点地用出来,用到案子里去,用到当事人身上去。那效果就像这春天里的细雨,下的时候不觉得,过几天再看,草已经绿了,花已经开了。 

 法治究竟是什么?是庄严的法庭?是厚重的法典?是神秘的法袍?都是,又都不全是。在我眼里,法治也像这春天——它不需要喧哗,不需要炫耀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来,一点一点地浸润,让枯的变绿,让硬的变软,让冷的变暖。犹如这白龙江的水,正月一过,就开始涨了。那是上游的雪水化了,汇进来,江面宽了些,水流也急了些,却还是清亮的。这江水日夜不停地流,从舟曲流下去,到陇南,到四川,最后汇入嘉陵江,再到长江。一滴水微不足道,可千万滴水聚在一起,就有了力量。法治的传播,不也是这样么?一个法官影响一个案子,一个案子影响一群人,一群人影响一个地方。慢慢地,慢慢地,法治的精神,就渗透到生活的角角落落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