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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法文化 | 解纷路上的父与子

来源:中国法院网 作者:祁宝忠 陇西县人民法院 发布时间:2026-03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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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止阳生,清明将至。近日收到堂哥消息,通知我一年一度家人齐聚,一起上坟祭祖之事。清明前后上坟祭祖,这不仅是对故去先人的祭祀,也是一次血脉的相聚和祖训家风的延续。选定吉日后,我第一时间告知了年迈的父亲。父亲虽随我在县城生活多年,但骨子里那份对故土的眷恋,从未因距离而褪色。前些年他曾郑重嘱托,每年上坟,他务必要回乡和后辈们一起拜祭祖宗。人不管走的多远,也不能忘了“根本”。其实我知道,父亲可不仅仅是为了回村祭祖,更多是为了他那份永远放不下的乡里乡情,还有他曾作为一名村干部的责任担当。

父亲曾是一位军人,复员后历任大队队长(社长)与大队书记(村书记)。他出生在农村,一生扎根基层,对村社百态了如指掌:杜家几头牲口,宋家几亩土地,张王李赵的婚丧嫁娶、收成盈亏,张三李四的人情世故、矛盾纠纷,他都如数家珍,稔熟于心。那段在村里工作的日子,他是矛盾纠纷排查化解的行家里手,是地地道道的“乡贤老干部”。

父亲现已年近八旬,自随我到县城居住,回农村老家的次数确实少了。但每次我陪他返乡,他必做的一件事就是依照记忆逐家串门走访。那些留守的老乡亲、老朋友,见面分外热情,嘘寒问暖,总有说不完的话、讲不完的事。从东家的长短谈到西家的是非,从这一山的庄稼谈到那一山的牛羊,家长里短,人事农事,内容丰富。偶尔遇到敏感话题,他们总会凑近对方耳边,用手遮着,窃窃私语。

我不解,问其缘由。父亲淡淡一笑,道出了基层工作的真谛:“看似闲聊,实则是在了解纠纷、交流评理,想办法化解矛盾。这走村串户,就是了解困难和问题、化解矛盾纠纷的第一道关。”朴实简单的回答,却一语惊醒梦中人。我不禁想到自己的职业身份——一名现职法官。

我常年在法庭之上,依据法条、文书定分止争;而父亲在乡野之间,凭借朴素的道理、基本的人情、个人的正义和威望化解矛盾纠纷。工作场景不同,平台载体各异,但守护公平正义、维护乡村和谐、解决老百姓种种诉求的初心却是一脉相承。而且父亲的经验和做法,给我提供了良好借鉴,有助于我改进工作,更好地为群众服务。如今父亲也学会了“玩手机”,时常在微信群里和老乡们聊天。若有关键的矛盾问题,他依然会一遍一遍开启“私聊”来解决。朱刘两家因地界模糊而生隙,黄车两家因通道归属起争执,栾家婆媳关系紧张好几年。几十年“爱管闲事”的习惯,迫使他现在也能够通过网络,在线上践行着村里老书记的初心,持续调解邻里矛盾、化解乡村纠纷。

我决定这次上坟祭祖,特意穿上制服,陪同父亲以“法律明白人的身份”深入一线。我与父亲,一个手持法槌,深谙法理程序;一个走村串户,通晓人情世故。在祭祖的肃穆与温情之后,便投入到了这场特殊的“巡回调解”中,用法律规范兜底,用乡土人情润色,将法理的“刚”与人情的“柔”相结合,试图解开那些缠杂不清的症结,帮老百姓答疑解惑、化解纠纷。

坟茔在村后的山坡上,旁边榆柳开始吐牙,我们焚香化纸,跪拜如仪。父亲望着墓碑喃喃:“先人们,家里都好,子孙们都有出息,你们放心……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上坟不只是追思,更是向先人报告家族的延续与安宁。下山时,正遇上朱家和刘家在地头争执。父亲走过去,往田埂上一坐:“老朱,老刘,都别吵,把镢头给我。”他接过镢头,沿着地界刨了几下,露出早年埋下的界石。“看,这是当年分地时栽的,你们父辈都在场。”几句话,两边都低了头。我在一旁看着,心想:这不就是“矛盾纠纷化解在萌芽状态”吗?不立案、不开庭,田埂上就地解决,比任何判决都管用。八旬老父,仍是那个让人信服的“老书记”。

回望当下,基层治理正面临新的挑战。随着城镇化加速,农村人口大量外流,留守老人增多,传统的人情社会正在悄然改变。矛盾纠纷不再只是邻里地界、家长里短,还涉及土地流转、劳务纠纷、婚姻家庭等新问题。而化解这些矛盾,单靠传统的“乡贤调解”已显不足,需要更多专业力量的参与。

这些年,我所在的法院也大力开展“多元解纷”,法官不定期深入村社,主动创稳,将司法服务延伸到基层末梢。建立了“一村一法官”联系点,与乡镇综治中心、司法所、村委会联动,形成多元解纷网络。像父亲这样的老支书、老党员,正是我们最倚重的“编外力量”——他们熟悉乡土人情,懂得群众语言,往往能在矛盾刚冒头时就“薅”掉。

我自己也加入了村里的网格群,手机二十四小时在线。群里谁家有了烦心事,谁和谁拌了嘴,哪个政策大家没吃透,我都第一时间关注。前不久,有人在群里抱怨邻居养鸡扰民,话越说越冲,眼看要结怨。我主动联系村干部上门,又找了几个老党员一起做工作,最后两家握手言和。通过这个小小的网格群,我能随时了解社情民意,把可能成诉的矛盾苗头及时掐灭。

除了线上“巡逻”,我还积极参与村里的“共建共治共享”实践。去年,村里修订村规民约,我特意赶回去参加院坝会。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,有的说要管住大操大办,有的说要约束乱倒垃圾,我一边听一边记,把法律规范转化成大家能听懂、好执行的条款。比如“红白喜事不攀比”,背后是移风易俗的倡导;“柴草粪肥不乱堆”,连着的是村容村貌整治的法律要求。修订稿出来后,我又在群里一条条解释,让大家明白:村规民约不是挂在墙上的“标语”,而是大家共同遵守的“小宪法”。

我也把普法做到了日常。每次看到群里有人咨询法律问题,或者发现大家对新政策有疑惑,我就把最实用的法律知识、最权威的政策解读,用大白话编成信息推送出去。酒驾的危害、土地承包的规矩、外出务工要注意啥……一条条,一件件,第一时间送到社里人手上,让大家尊法、学法、守法、用法。前几天宋某某酒驾被判缓刑,我特意在群里发了一个警示案例,配了几句话:“酒驾害人害己,千万别存侥幸。平安回家,才是对家人最好的交代。”底下点赞一片。

回县城的路上,父亲又说起村里的事:黄家和车家的通道纠纷,经过几轮调解,两家终于同意各让一尺;栾家婆媳经村干部反复做工作,也签了“和睦协议”;宋某某在司法所的监督下参加社区服务,人也踏实多了……一件件,一桩桩,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我向父亲请教化解纠纷的“秘诀”:“哪有什么秘诀,就是将心比心,把道理讲透,把疙瘩解开。矛盾就像地里的草,刚冒头就得薅,等长疯了就难收拾了。现在你们搞‘基层治理’,不就是这个理儿?”父亲语重心长地说。

我深以为然。作为一名法官,我处理过太多因琐事积怨成诉的案件。若能像父亲这样,把工作做在诉前,把矛盾消弭于未发,何愁不能创建“无讼村社”?何愁基层治理不治?

父亲是乡贤,我是法官。时代不同,身份各异,但使命相通——都是解纷人,都是安宁的守护者。这次回乡上坟,走的是一条祭祖之路,更是一条解纷之路、传承之路。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,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,父辈留给我们的,不仅仅是血脉,更是那份对乡土的深情、对邻里的牵挂、对责任的担当。

基层治理,千头万绪,说到底就是千家万户的事。多元解纷,千条万条,归根结底要靠人去做工作。父亲这一辈子,传给我的不只是对故土的情结,更是一种化解纠纷的智慧。作为一名法院人,我想我应该做的,是接过他手里的接力棒,把那些走出来的经验、听进去的民意、理顺了的办法,融进今天的司法实践里。我也将年年回乡祭祖,经常抽空回村省亲,沿着父亲走过的路,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祥和。这是我的使命和初心,也是对祖先和故土最好的告慰。